早上,一位原来的院长同事给我发来一篇文章,《租下公立医院后,原副县长非法集资近7亿》。其实,我是知道这个事情的,也认识这位原副县长,湖南省博仁医院管理有限公司实控人腾树良。
2002年年底,在博鳌的一次投融资大会上,我们碰巧认识上。当时,我正在筹建长兴博济医院,四处奔波融资,而他刚接管县人民医院,也急于募资用于医院运营和建设。还记得,与我们一起,谈成意向或帮我们融资的是海通证券的一位张姓副总。不过最终都没有成,各有障碍,我是没有资产做保证,他是公立医院性质,无法提供抵押或担保。
无论如何,老滕在中国医改史上应该有浓墨重彩的一笔。以租赁的方式,拿下一家县人民医院——一个县域医疗中心,举一人之力,用20年时间,把一家当时比我们沿海地区卫生院条件还差、年收入不足700万元的医院,建设和发展成一家准三级医院。姑且不论他所犯何罪,辰溪53万人民,还真的欠他一句感谢。
通过网上的一些零星资料,又电话了当地市里的一位认识的同行,大致了解了老滕的20年脉络,从一位副县长,到“公立私营”医改第一人,再到把自己送进监狱。
过来人都知道,本世纪初那几年,是中国公立医院,尤其县级医院最为艰难的时期,医疗供需矛盾突出、医疗纠纷严重,县级医院第一波业务用房(都是70~80年代前)和硬件设备已根本无法适应和满足百姓需要,而作为投资建设的第一责任人,地方政府,一切以招商引资、经济建设为中心,有限的财政经费用在经济建设方面的基础建设上还远远不够,用于教育和医疗方面的投资,是很难了,即便在沿海发达地区也一样。像辰溪这样的地方更不用说了。
当时的辰溪县人民医院,全县的医疗中心,年营收仅700来万元,根本无法支撑医院运营,更不用说建设发展。政府主要领导也与当时很多地方ZF一样,没办法把有限的财政投到这种没有经济效益的民生事业上来,但不建设不搞好也不行,没办法向社会和地方百姓交代。所以很多地方政府想各种办法搞改革,包括卖医院。江苏宿迁市以7000万元卖掉全市最大的医院就是在2000年。
辰溪政府领导的思想倒没有像宿迁领导那么“解放”,而是以“公办民营”的方式迈出改革的一步,把医院的经营权租赁给了滕树良的公司,三不变:所有制性质不变、非营利性质和功能定位不变、人员身份不变。所托之人又是一位绝对信得过的人:滕树良,县医院骨科医生出身,担任过县政府副县长和政协副主席。于是,皆大欢喜,而实际上,正如法院所说,协议签订之日,非法的雷已经埋下。
协议写明,协议的签署,是出租方辰溪县卫生局是经辰溪县人民政府授权,并取得国资管理部门批准同意的。协议有限期40年,即2002年3月13日至2042年3月12日。协议还载明,承租人须承担医院原有债务1350万元,两年内建成1.7万平米门诊大楼并投入使用,租赁期内购置的全部医疗设备器械以及约定建设的房屋产权归医院所有。
接管后,医院经营方面,毫无悬念,业绩效益持续攀升,员工满意度、患者满意度、政府满意度,自然不用说。以至于政府后来又将另一家公立医院——辰溪县中医院也租赁给了另一家民营医院管理公司。甚至,同样的“好事”也因辰溪人民医院的“成功”,后来陆续也延伸到整个怀化市,溆浦县人民医院、麻阳县中医院,等先后都托管租赁给了私企,这是后话。
然而,多方满意、皆大欢喜的背后,是老滕的难。
医院接手后,经营亏损要补充,前面负债要还,设备更新采购要钱,新建大楼更是一笔大投资。而自己手里的一点资金(因为他早年下海经商,也有些积累)是杯水车薪。因为医院性质,银行贷款做不成,这样,留给他的唯一一条融资路,只有民间借贷。开始就医院内部,员工大家信任,自然都积极响应,但员工集资毕竟有限,不够怎么办,慢慢向社会上延伸。因为医院公立牌子和本身不错的效益,自然应者云集。后来据统计,累计集资人数达到1000多人,最要命的是大部分为社会非特定人员。而且,20年来,集资未曾中断,事实上,据评估,整个医院已基本全部推倒重建,前后总投入逾2亿元。医院的自我结余始终无法覆盖持续的投资,再加上集资成本又高,都在12%甚至15%以上。所以,集资流水约7个亿,而法院最后确认余额尚有9335.5万。
假若不是协议无效被解除,我们有理由相信,老滕在未来几年内应该有办法清偿的,何况还有几个不动产(内科大楼、检验科大楼等)都登记在滕实控名下,可以用来偿债。
时间进入2010年代的后期,一方面,疯狂扩张的社会办医野蛮生长,并没有给行业、社会、政府和百姓带来想要的结果,另一方面,中国近20年经济社会突飞猛进的发展,各级政府财政手里已经有了一定的钱,全民健康被列入国家战略。2019年12月28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正式发布。再加之疫情的生死考验,公立医院高质量发展被全面提上政府日程。
医疗健康事业被各地政府充分重视,各地原有的公立医院大建设、大投入、大发展;已卖的公立医院或回购,或新建;而租赁或托管出去的公立医院自然必须即时收回,尤其像辰溪县人民医院这样的作为一县医疗中心。
这一次解约的理由有两个,先是卫健局,说《民法典》规定,租赁权不能超过20年,超过就无效。而到2022年3月份,已过20年,于是卫健局便起诉解约,县法院当然支持;老滕不服,上诉,市中院来的更痛快,裁定,医院租赁协议根本无效,所以,从签约第一天开始,老滕就在自嗨裸泳。走在钢丝上,自以为有威亚保护,实际上没有。所以,掉下来是迟早和肯定的事。
谈判下来,老滕最头疼的就是医院被收,尚有一亿多(据说一开始有近2亿的账面数)的借款怎么办?政府自然不愿意接手。怎么办?通过司法程序。这便是一条不归路。
通过司法程序,借款成了老滕的个人行为。尽管,大家也知道,除了支付利息,其他的钱也基本都投资在医院的建设发展上,毕竟,20年的努力,一家准三级综合医院交给了辰溪百姓,政府可只是鼓鼓掌而已。
但是,近一个亿(经司法梳理后)的借款,涉及1000多人,明明是借给医院,却要找个人还,债权人不愿意。这样,矛盾激化。激化的结果,便是老滕16年牢狱和依然近一个亿的债。
一曲悲歌,令人唏嘘。不过,同样的戏,总会重演。
最近,江西赣州市安远县卫健委公开出让第三人民医院经营权,一家民营企业以总价536万元成功竞得医院10年经营权。似乎又是完全一样的戏码,你方唱罢我登场。
作者:元辰 时间:2025-08-28 14:40:32 文章来源:首发
作者:小灵 时间:2025-08-26 14:22:54 文章来源: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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